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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美保,《陽光只在那裡燦爛》(2014) |
柏青哥是一種吃角子老虎機器。首先,你到櫃台買一定數量的看來像是滾珠的東西 ; 接著,到了機台(一個垂直的鏡版)前,你一隻手把一顆顆的鋼珠塞進洞裡,另一隻手則同時旋轉扳手將珠子送入機台,使其穿越一連串的隔板障礙。如果你最初發射的力道恰到好處(不太強也不太弱),那麼被送入的珠子就會成功地如雨一般釋出更多的珠子,落入你手裡,這時你便可以重頭再來一次 — 除非,你選擇拿你贏來的戰利品去換某個荒謬至極的獎品(一點零嘴、一顆橘子、一包煙)。柏青哥店為數可觀,且裏面總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顧客(從年輕人、女人、著中山裝的學生、到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都有)。據說,柏青哥店的總營收和日本所有的百貨公司加起來是旗鼓相當(甚至還超過:那也就是說,肯定相當可觀)。
柏青哥是一個同時集體又孤獨的遊戲。機台的擺設是長排狀的:每個玩家坐在自己的鏡版前,目不斜視,卻幾乎和坐在隔壁的人摩肩擦踵。在那裡,所有你能聽到的就是鋼珠射出、穿越軌道的聲響(珠子被放入機器的速度極快); 柏青哥店是一個蜂巢,或一座工廠:玩家們則像是在裝配線上工作一般。整個場景裡壓倒性的氛圍是某種慎重、專注的勞動 ; 這裡不容許任何閒怠或隨意的態度,更不會有我們西方玩家(每當三五成群慵懶地倚靠、圍繞在彈珠台時)刻意為酒吧裡其他顧客營造出來的那種戲劇性的心不在焉:某種老手,或心灰意冷的神的形象。而關於遊戲的藝術本身,柏青哥也和我們的彈珠台有所不同。對西方的玩家而言,一旦彈珠射出,最要緊的便在乎其落下前彈道的校正(藉由不斷輕敲碰撞彈珠台身); 對日本玩家來說,所有的一切則在鋼珠發出的瞬間就已通通被決定了,重要的只有拇指扳動扳手時所施與的力量 ; 那箇中的精巧是一剎那,且決定性的,它說明了一個玩家真正的天賦:面對偶然的不定,他們的校準只能來自事前那單一且一瞬的動作。或,更精確一點來說:鋼珠的運動頂多只可能被玩家的手細膩地制約或扣留(但要完全引導則沒有可能),玩家只在那唯一的動作中同時運動與觀望:那樣的手,因而是一(日式的)藝術家的手,對他來說(繪圖)的特色便來自一「受控的意外」。簡言之,柏青哥在一個機械的層次上精準地重製了油畫中的直接畫法(alla prima):一個強調所有線條必得在一筆之劃下完成 — 且由於紙質與顏料的特性,那也無法再被修改 — 的技法。相似地,小鋼珠一旦被發射,便再也不會脫離其運行的軌道(像我們西方的玩家那樣去搖動機身的行為將被視為一罪不可恕的野蠻暴行):它的路徑在其動能閃現的一瞬便已然注定了。
這藝術的用處究竟是什麼?去建構一滋養的迴路。在西方的機台裏,其延續的事實上是一「刺穿」的象徵主義:整個遊戲的重點在於,透過一下精準的突刺,去佔有機台底版上那閃閃發光,誘惑與等待著的海報女郎。柏青哥裡則沒有性(在日本 — 至少在我稱之為日本的那個國家 — 性只存在性行為裡,不在他方; 在美國,情況則正好相反:性無所不在,只唯一不在性交之中)。柏青哥機台是一排排整齊陳列的馬槽 ; 以一突發(其復發速度卻快得幾近毫不間斷)的手勢,玩家將金屬彈珠餵入機台裡頭:他像你餵養一隻鵝一般將其塞入。時不時地,被填飽的機器便腹瀉一般流出彈珠 ; 於是僅以區區幾塊日幣作為代價,玩家此時卻能象徵性地被大量金錢淹沒。我們因而理解這個遊戲的嚴肅性: 它以充塞玩家手中之小銀球的感官狂流逆反了人們(一如便秘那樣)吝嗇的薪俸 — 那資本主義財富的緊縮。
(原文收錄於 Roland Barthes, L'empire des signes [Points Essais, (1970),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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